一顆淚痣
作者:王麗婧編輯:賈鈺婕
發布日期 2021-10-23 19:53:39

秋風蕭瑟,細雨蒙蒙,老了青磚,濕了黛瓦,過去的回憶就像鋪天蓋地的雨絲一樣占滿了我的思緒。塵封的記憶閥門一經打開,那些往事便如潮水般涌來……

推開大門,一個消瘦的身影坐在房檐下,眼睛盯著大門,仿佛已經等了很久。那顆眼角下的淚痣讓年幼的我知道那是我的外婆,便大喊道:“外婆!我回來了。”不等我走近,外婆便瞇起眼睛,笑著走進廚房,將溫在鍋中的飯菜端出,招呼著我洗手吃飯。放眼望去,全是我愛吃的菜,我的一句“真好吃”便能哄得外婆開心好幾天。我放下書包便主動去幫忙端湯,沒成想,好心辦了壞事,一個手滑將碗打翻,滾燙的湯汁灑在了我的胳膊上。當外婆聽到我的呼喊聲趕來時,一個又一個碩大的包已經在我的胳膊上排起隊。火辣辣的疼痛讓我流下眼淚,也讓滿臉自責的外婆濕了眼眶,于是她趕忙帶我去醫院。小小的我還曾調侃外婆真的好愛哭——我燙傷了,外婆會哭;我不小心摔倒骨折,外婆會哭;就連我總是用零食來代替吃飯,外婆也會哭。傳說有淚痣的人就會很愛哭,小小的我想外婆愛哭大概就是因為那顆淚痣在作祟吧。

時光催人老,不知道什么時候直挺挺的外婆開始會變得佝僂,扶墻走路,那顆淚痣的顏色也在逐漸加深,逐漸成為我心中無法消去的“朱砂痣”。隨著墻上日歷一張張的撕下,日子一天天地向前走,快速又殘忍。

癌癥,來的時候,不聲不響,一旦長大,摧枯拉朽。外婆安靜地躺在病床上,那顆小小的淚痣在外婆蒼白的臉龐上似乎更黑了,我拉著她的手,一聲又一聲地叫著“外婆,外婆,外婆……”不知過了多久,外婆的眼皮動了幾下,她緩緩睜開了眼睛,看到我的滿臉淚痕,微微抬起手,輕輕說了句:“別怕,我很好。”而后又昏過去。但是,病痛的折磨遠不止此,外婆變得什么都吃不下,喝一口水都會嘔吐,但除了那少得可憐的水以外,什么都吐不出來。近一個月,她只能依靠營養液勉強維持身體,雙手已經被針管插到又黑又紫,本就皮包骨的身子更顯單薄。曾經好多次,我看著外婆虛弱的身體,忍不住落下淚水,但是外婆強忍疼痛,從沒有掉過一滴眼淚。如今,已經長大的我才恍然大悟,原來,外婆的那顆淚痣會分類,只要涉及到我們,淚痣就會將淚點降低,一點小事就會讓外婆紅了眼眶;但如果是外婆自己,淚痣便如不存在般,再難再苦都不掉一滴淚。

距離過年只剩三天的時候,聽說可以出院,外婆的眼里竟閃爍著晶瑩的淚花。我調皮地指著外婆的那顆淚痣抱怨道:“明明是開心的事,卻也要讓我外婆哭,你可真該死,等我賺錢了就帶外婆把你點掉。”外婆被我的小孩子氣性逗笑了,開心地準備回家,卻雙腿一軟,差點摔倒。雖然如此,但她嘴里還嘟囔著:“回家好,回家好,回家收拾一番過年了,最怕過個臟年,地都掃不干凈。”高考完以后,媽媽和我說:“外婆一直在念叨你,但你一直忙著復習,她也不讓我打擾你。現在你都空下來了,就多回去陪陪外婆吧。”我曾以為我們之間的時間有很多,一直推脫:“過兩天,過兩天我就去。”直到一個電話打破深夜的寧靜,我才意識到——外婆的病惡化了。

從那天以后,外婆時而清醒時而迷糊。清醒的時候,她會拉著我的手和我說北京城市大,發展好,去那里上大學吧;又偷偷塞給我一些錢,說這是她早就給我準備好的高考獎勵,邊說邊落了淚,我知道她是舍不得我;她還會因為我喂她喝了幾口小米湯,而笑意盈盈地和別人炫耀:“中午飯是我外孫女喂我的呢!”只有我自己知道,其實外婆在喝第五口的時候就已經沒辦法吃下去了。迷糊的時候,她會嘴里小聲嘟囔著:“疼,好疼,疼死我了”,卻不曾流下一滴淚;也會讓我別拉著她的手,說她難受,可她明明最愛我拉著她;還會沉睡一整天,誰都叫不醒。看著外婆即使在睡夢中也皺著的眉頭,我的心就像被螞蟻啃噬般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,卻也只能偷偷地避開外婆。因為我知道外婆只要看到我的淚,她的那顆淚痣就會被“激活”。

止疼藥從布洛芬換成嗎啡,從一天一次增到一天四次,短短一個月后,外婆便永遠閉上了眼睛。看著灰白相間的屋子,我一次又一次地喊著外婆,只是這一次,無人應答。

在我的老家,頭七是一個重要的日子,頭七日,死者下葬入土為安。外婆的頭七恰好在我早早訂好機票飛來武漢的前一天。媽媽說:“你看,你外婆一定是算好的,她想讓你無牽無掛地去開始新的大學生活。”我一個人坐在外婆的房間,握著外婆的照片,盯著那顆淚痣,很久很久……

外婆,盡管我平日里不曾主動提起您,甚至有些時候會刻意地回避您早已離開的事實,但這其實是因為我真的很怕想起您,怕回憶起您的那顆淚痣,怕回憶起您笑著抱著我講故事的畫面,怕回憶起您偷偷往我包里塞零食的畫面,怕回憶起您曾經和我們在一起共同歡度春節時那喜氣融融的畫面……一幕一幕都留在我的記憶中,定格成一張張黑白照片。

外婆,人們常說:“有淚痣的人就會很愛哭。”您的淚痣是不是失效了?您最近是不是不經常落淚了?您會不會偶爾回憶我們的故事,臉上泛起微笑?我太久沒有見到您了,希望您在開啟人生新篇章的時候托夢告訴我。我真的很想您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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